第二十二章:暗室密卷-《辽河惊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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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泰元年三月廿二日,卯时。
上京城尚未完全苏醒,承旨司的后院密室却已亮起灯火。萧慕云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,手边是昨夜圣宗所赐的金令。密室的墙壁上钉着一张巨大的线索图,以细绳连接各个人名、事件,中心处空悬着三个字:萧绰之死。
苏颂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两碗热粥:“承旨,一夜未眠,先用些吃食。”
萧慕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接过粥碗:“宣徽院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萧匹敌的府邸已被皮室军围住,名义上是‘保护’,实为软禁。他的家眷、仆从皆不得出入。”苏颂在她对面坐下,“但昨夜丑时,有人看见一只信鸽从府邸后院飞出,朝西北方向去了。我们的人追至城外十里,鸽子消失在混同江方向。”
“西北……混同江。”萧慕云用木勺搅动粥碗,“是给女真反对势力的信,还是给阻卜部的?”
“都有可能。不过更奇怪的是,”苏颂压低声音,“今日寅时,太医局档案库的值夜吏员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值房里,死因是心疾突发。但此人今年才三十二岁,从未有心疾病史。”
萧慕云放下粥勺:“他管的是哪部分档案?”
“太后统和二十七年至二十八年的医案记录。”
密室骤然寂静。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“杀人灭口。”萧慕云缓缓道,“太后崩逝前的医案记录,是破局的关键。昨夜圣宗刚给我密旨,今早就有人死了——消息走漏得真快。”
苏颂神色凝重:“承旨身边可能有眼线。”
“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萧慕云起身,走到线索图前,手指划过那些细绳,“从御苑刺杀到宫宴栽赃,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。但这未必是坏事——他们越急,破绽越多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,走到密室最内侧的壁柜前。柜门打开,露出三只樟木箱。这是她祖母萧慕云(第一代)留下的遗物,据说封存着宫廷最隐秘的记录。
“祖母临终前说,非到万不得已,不得开启此箱。”萧慕云抚摸着箱盖上的契丹文字,“她说,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,会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苏颂轻声道:“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之时。”
萧慕云点头,将钥匙插入锁孔。铜锁“咔哒”开启,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箱中整齐码放着羊皮卷、绢帛手记、木牍,甚至还有几片龟甲——这是最古老的记录方式。
她取出最上面一卷羊皮,展开。契丹小字与汉字交错,记录的是太祖耶律阿保机晚年的事:
“……保机可汗夜梦诸弟索命,召大萨满腾格里。萨满曰:血债需血偿,亦可文债文偿。可汗遂命创契丹大字,以文字之功抵杀戮之孽……”
萧慕云继续翻找。第二只箱子装着太宗、世宗时期的记录,多是宫廷琐事。第三只箱子最重,她费力搬出时,箱底“哐当”一声掉出一块铁牌。
铁牌巴掌大小,锈迹斑斑,但花纹可辨——是一枚残缺的虎头符。
“这是……皮室军调兵符的一半?”苏颂惊道。
皮室军是辽国最精锐的皇家卫队,调兵需两半虎符合一。完整的虎符由皇帝与北院枢密使各持一半,但这一半显然是私下复制的赝品,且年代久远。
萧慕云将虎符放在一边,开始翻阅箱中卷宗。这些是景宗、圣宗时期的记录,其中一叠绢帛用红绳捆扎,标签写着“统和二十八年冬·永福宫事”。
她的手微微发抖,解开红绳。
第一份是太后萧绰最后三个月的起居注。记录显示,统和二十八年九月,太后开始咳嗽,太医诊断为风寒;十月,咳嗽加剧,痰中带血;十一月,卧床不起;十二月初七,崩逝于永福宫。
看似正常的病程记录。但萧慕云注意到一处细节:十月十五日,太医沈清梧进药后,记录写“太后服之,咳稍缓”。然而十月二十日的记录中,另一名太医却说“前药性烈,伤及脾胃,宜停用”。
“沈清梧的药被否了。”萧慕云指着这两处,“但太后并没有停用,因为十一月三日的记录显示,她还在服用沈清梧调配的‘润肺散’。”
苏颂凑近细看:“也就是说,太后明知沈清梧的药有问题,却坚持服用?”
“或者,她并不知道。”萧慕云翻到下一页,是一份药材清单。沈清梧开的药方里,有一味“白前根”,用量是常规的三倍。
“白前根止咳平喘,但过量会损伤肝肾。”萧慕云沉吟,“沈清梧是名医,不会不懂这个道理。除非……他受人胁迫,故意加重剂量。”
“耶律留宁已死,胁迫他的人是谁?”
萧慕云没有回答,继续翻找。箱底有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无字。翻开,里面是娟秀的汉字——是萧太后的亲笔手记!
“……隆绪近日心事重重,问之不言。韩相亦多回避,似有难言之隐。北院诸将屡次求见,皆言汉化过速,恐失根本。朕何尝不知?然不汉化,何以统御燕云?何以长治久安?两难之局……”
“……斜轸今日入宫,言及女真完颜部崛起,当早制之。朕言已许乌古乃官职,联姻羁縻。斜轸冷笑:‘昔日后晋石敬瑭亦以燕云十六州求援,今陛下欲做石敬瑭耶?’朕怒斥之,然其言锥心。契丹旧族视朕为异类久矣……”
手记断断续续,记录着太后最后岁月的心绪。翻到最后一页,日期是统和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三:
“……沈医官今日神色有异,药味亦与往日不同。朕问之,答曰新换了一味药材。然朕自幼闻药识味,此中分明多了钩吻之气。钩吻剧毒,沈清梧何敢?除非……有人以命相胁。朕不点破,饮尽汤药。若此毒能解朝局之毒,朕甘之如饴。”
字迹到这里开始潦草:
“……然朕死后,何人可制衡斜轸?何人可护隆绪?韩相忠贞,但汉臣之身,难压北院。唯有……唯有……”
后面被墨迹污损,难以辨认。
萧慕云盯着那团墨渍,许久,轻声道:“太后是自愿服毒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她早知道药中有钩吻,但她还是喝了。因为她知道,下毒之人必定握有能威胁沈清梧的东西——很可能是他母亲的性命。如果她不喝,沈清梧母子皆死;如果她喝,至少能保一人。”萧慕云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而且她认为,自己的死能打破朝局僵局——北院势力借太后之死发难,圣宗便能名正言顺地清洗。这是……以命为饵的权谋。”
苏颂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圣宗知道吗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萧慕云合上册子,“如果圣宗知道,却任由母亲赴死,是为不孝;如果不知道,那他清洗北院时,是否想过母亲的死可能另有隐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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